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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知荒謬 仍然認真

卡繆與內格爾的荒謬:看清生命沒有先驗意義之後,為什麼還要認真活。

明知荒謬仍然認真

凌晨三點,你還在改那份明早要提案的簡報。

改著改著,有那麼一瞬間,你忽然從自己身上飄了出去,浮在房間的上方,看著那個盯著螢幕、眼睛發紅的人。

你問他:你到底在幹嘛?

這一問,麻煩就來了。

人活著,總是同時用兩種眼睛在看自己的生活。

一種是投入的眼睛。你在意工作,一個案子搞砸了會焦慮;你在意一段關係,對方的靠近讓你溫暖,對方的疏遠讓你難過;你在意自己的未來,怕收入、怕年紀、怕被時代甩下。你把生活當真了,你沒把自己當成地球 Online 裡的 NPC,所以你會操持、會牽掛、會認真。

另一種是抽離的眼睛。人不同於別的小動物,就在於我們隨時能從自己投入的生活裡退一步,把自己的人生當成一個對象來看。這時候你站的是宇宙的視角。平日裡那些你以為天經地義、無可置疑的牽掛,忽然就沒那麼理所當然了。

荒謬感,就誕生在這兩隻眼睛對視的那一刻。

托馬斯·內格爾在那篇叫〈荒謬〉的文章裡,把這件事看得很透。

他說,你之所以牽掛某件事,總能給出一個理由;而那個理由背後,還站著另一個理由。為什麼熬夜也要把案子做完?因為怕丟工作。為什麼怕丟工作?因為要扛起兩個人的生活。為什麼要扛起這段共同生活?因為我希望她過得好,希望我們能走下去。為什麼這麼在意她?

問到這裡,就問到頭了。

你發現再問下去就無話可說,你拿不出更進一步的理由,只能複讀一句:因為這就是重要。

這個說不下去的地方,就是你的終極關切。它不是你論證出來的,它是你整個人站立的地方。有人停在愛,有人停在尊嚴,有人停在自由,有人停在把日子過好。每個人停的地方不一樣,但每個人都有一個問無可問、只能停下來的終點。

而荒謬的根,正在這裡。當你用抽離的眼睛回看這個終點,你會發現它其實是任意的、偶然的 — — 不是說它不重要,而是說它沒有一個來自宇宙本身的保證。你之所以在意這些,只因為你恰好是你;而你之所以是你,本身就不是非如此不可的事。你愛你的伴侶,是因為你是你;你若是別人,你愛的就是別人的伴侶了。

站在那個視角,人人平等、萬物齊一,你不比任何人更重要。就像你看一隻老鼠成天為了一口吃的東奔西竄,你會覺得 — — 牠這麼忙,到底圖個什麼?

抽離的那一刻,你看自己,也是這樣看的。

知道病根之後,人總會想開藥方。大致就三種走法。

第一種,投身更大的事業。既然牽掛搞錢、評職稱顯得渺小,那就把終極關切換成真正宏大的 — — 科學、進步、人類的解放、文明的延續。張載那四句說得最漂亮: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聽起來有點中二,但要的就是這股勁。

可惜,內格爾不買帳。因為你照樣可以追問:為什麼人類解放這麼重要?為什麼文明延續這麼重要?再宏大的事業,到了宇宙視角面前,一樣交不出那個能堵住所有懷疑的答案。一萬比一大得多,可放進無限裡看,一萬和一同樣是個有限的小數字。換湯不換藥,問題只是往後挪了一步。

第二種,乾脆別抽離。把頭埋進沙裡,當一隻安心的鴕鳥,閉嘴別問了,認真過日子不行嗎?

行,但你做不到。會抽離、會反思,是人的本能,不是壞習慣。你可以暫時不問,卻沒辦法永遠假裝自己不會問。

第三種,乾脆別投入。看破紅塵,什麼都不再牽掛,從此一身輕。

但這條路其實是用死來換不痛 — — 你還活著,活著就停不了在意。真要做到全然不關切的,那不是解脫,是另一種僵死。

三條路都走不通。於是卡繆接過了這個問題。

他說,荒謬不在世界裡,也不在人心裡,它就活在兩者相遇的那道縫上 — — 人渴望意義,宇宙沉默不答。你消滅不了任何一邊:殺掉自己,是逃;騙自己宇宙其實有答案,也是逃。

那怎麼辦?卡繆說:不逃。睜著眼,認下這份荒謬,然後照樣活下去,活得更用力、更清醒。他讓我們想像那個被罰一輩子推石頭上山、石頭又一次次滾下來的薛西弗斯 — — 然後說,我們應當想像他是快樂的。

內格爾的收尾更輕。他說,面對荒謬,既不必悲壯,也不必絕望,最體面的姿態是反諷:帶著一點自嘲,知道自己在認真一件沒有終極擔保的事,然後還是把它做好。

說穿了,荒謬本來就不是要被解決的難題。它是人這種會反思的生物,與生俱來的條件。你治不好它,你只能學會帶著它過日子。

寫到這裡,我想起自己常講的一句話:對人生任何一件事,都不要太用力。

以前覺得這只是性格,現在才看清,它其實正好踩在這道縫上。

抽離的那隻眼睛沒有錯,錯的是讓它把你拖進虛無。在我熟悉的那套傳統裡,那隻眼睛叫如實觀 — — 看清一切都在流轉、都不是非如此不可,這是清明,不是冷漠。它要你放下的是執取,不是在意。

於是你照樣愛,照樣做事,照樣為一個案子熬夜 — — 只是不再把整個人的重量,全壓在「它必須有終極意義」這件事上。不太用力,不是不認真,是認真而不緊抓;是知道石頭還會滾下來,明早還是去推。

明知荒謬,仍然認真。

這不是把荒謬消滅了。這是學會了,和它一起,好好活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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