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 · 活法

穿梭-七響者

一場夢的記述:意識同時存在於多重時空,以及醒來之後留下的問題。

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裡我在不同的時空之間穿梭。不是飛、不是走、也不是任何我熟悉的移動方式。比較像是 — — 這個地方還在的時候,另一個地方就已經到了。中間沒有路、沒有時間差、沒有「離開這裡」跟「到達那裡」的順序。就是同時。

每一個地方都有一個我。 每一個我都在做不同的事,活在不同的時代,過著我這輩子沒過過的生活。 但那些我不是別人,是我。 我不是看著他們,我是同時就是他們。

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。 我躺在床上沒有動。 不是不能動,是知道一動,那個感覺就會跑掉。

那個感覺是這樣的 — — 剛才那些不是夢。 不是說它們是真的。是更精確的東西 — — 它們跟我躺著的這個房間,是同一個層級的東西。不是這個真、那個假;也不是這個醒、那個夢。是兩個都真,或兩個都夢,反正同一回事。

我躺著想了很久。 想到天花板的紋路開始浮動。 然後我發現 — — 我現在以為自己是「唯一的我」這件事,可能本來就不對。 不是只有一個我躲在這個身體裡。 是有很多個我,分散在很多個時空,各自活著。我這個正在躺著的,只是其中一個。其他的那些,現在也都在他們各自的地方做他們的事。 我們之間平常感覺不到,是因為平常沒有縫。夢的時候縫鬆了,所以剛才我穿過去了。

這個感覺浮起來的瞬間,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

這個才是真的。

不是「比醒著還真」的那種真。是更平的真 — — 醒著也是真,夢也是真,七個我各自的時空都是真。沒有哪個比較真,但「只有一個我」這個感覺,是假的。

我想趕快把這個記下來,怕忘記。 但記下來的時候我又想 — — 忘記也是另一種穿梭吧。 我現在醒著,是因為我在這個時空裡待得夠久所以記得。 等我待太久,這個會變成夢,剛才那個會變成醒。 所以醒太久忘了,也非常可能是我入夢太久忘了。

哪邊是夢、哪邊是醒,不重要。 重要的是 — — 我這個正在記錄的我,只是無數個我裡面,剛好正在記錄的那一個。

這個感覺很難講。

不是因為它玄。是因為一旦開始講,就會被講成別的東西。 講成「我夢見了平行宇宙」,就變成科幻; 講成「我體驗到無我」,就變成佛學心得; 講成「靈魂出竅」,就變成民俗故事。 這些講法都有一點對,但都不是那個感覺。

那個感覺最核心的東西是 — — 「我」這個邊界,比我平常以為的還要軟。

平常醒著的時候,「我」這個詞指的是一個很明確的東西:這個身體、這段記憶、這個正在想事情的聲音。這個邊界硬到我從來不會去質疑它。質疑它就沒辦法吃早餐。

但夢裡那個邊界鬆了。 鬆了之後我才看到 — — 平常那個硬,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,是我習慣性地把它拉緊。

人類試過很多種方式去描述這個鬆。

莊周夢見自己是蝴蝶,醒來想了一個問題 — — 是莊周做了一個變成蝴蝶的夢,還是蝴蝶現在正在做一個變成莊周的夢? 他沒有給答案。重點不是答案。重點是他發現 — — 「莊周」跟「蝴蝶」之間有一道無法決定的縫。

物理學家休.艾弗雷特用另一種方式碰到這件事。 他說量子事件每一次都會分岔,每一個可能性都實際發生。我們以為自己只活在一個結果裡,是因為意識只跟著其中一條分支走。 他講的是宇宙,但他描述的形狀,跟那個夢裡的感覺奇怪地重疊。

阿含經裡的講法又是另一種。 《雜阿含經》說,所謂的「我」,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五個東西當下聚合出來的暫態。沒有一個固定的核心,只有當下的聚合。 這個講法不在講「有很多個我」,是在講 — — 連「一個我」本來都是組裝出來的。

三種講法很不一樣。 莊周的縫、艾弗雷特的分岔、五蘊的聚合。 但它們都圍著同一個東西繞 — — 那個「我以為的單一、連續、明確的我」,可能本來就不是事實,是運算的結果。

那個夢給我的感覺,跟這三種講法都有重疊,但也都不完全是。

不是莊周那種兩端的擺盪 — — 夢裡的我跟醒著的我沒有對立,是並排。 不是艾弗雷特那種分支樹 — — 夢裡的我們沒有「同一個源頭分出去」的感覺,比較像本來就各自在那裡。 不是五蘊那種純粹的消解 — — 夢裡的「我」沒有消失,只是邊界軟了。

最接近的,可能是 — — 這三種講法各取一部分,加起來才碰到一點點。

莊周的不分真假。 艾弗雷特的多個同時存在。 五蘊的沒有硬核心。

但把這三個加起來,還是不夠。 那個夢裡有一個東西,是這三種講法都沒講到的 — — 那個穿梭本身。 不是「有很多個我」,是「我在它們之間移動」。 不是「邊界鬆了」,是「鬆了的時候,我感覺到自己在不同的點上同時是」。

這個「同時是」,沒有語言能講準。 語言是線性的。 這個感覺是同時的。 線性的東西描述同時的東西,就像用一根線去畫一個球 — — 你只能畫出輪廓,球本身畫不出來。

寫到這裡,我發現我可能寫太多了。

那個感覺,本來不需要這麼多字去圍。它只是一個夢醒之後,躺在床上、天還沒亮、不能動、不想動的瞬間。前面寫的那些 — — 莊周、量子、五蘊 — — 都是事後的腳手架。當下那個瞬間沒有這些,那個瞬間只有那個感覺本身。

所以這段不再解釋了。

我在房間裡。

光從窗戶進來,落在地板上一片。家具還在原來的位置,牆還是牆,天花板還是天花板。一切都很普通。

如果那個夢是真的 — — 如果真的有很多個我,分散在很多個時空 — — 那麼此刻一定也有另一個我,正在別的地方。一個我在某個沒有這個房間的時代;一個我在某個沒有窗戶的時空;一個我可能已經死了;一個我可能還沒出生。

但這些都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 — — 這一個我,現在正在這個房間裡。 這片光,這道牆,這個我可以伸手摸到的桌面 — — 它們沒有比其他時空的我更真,但也沒有比較不真。

那個夢給我的不是「世界更大了」,不是「我有更多版本」,不是任何可以拿來當世界觀的東西。 那個夢給我的是

這個房間,可以好好待著。

不是因為它特別,是因為它就是它。 不是因為它真,是因為「真不真」這個問題在那個夢之後變得不重要了。 其他時空的我在做什麼,我不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 我這個我,正在這裡。 這個就夠了。

夢已經過了幾天。 那個感覺還在,但已經沉到比較底層的地方。 不會每天都想到,但偶爾 — — 比如剛才坐在這裡的瞬間 — — 它會浮上來提醒我一下。

提醒我什麼?

提醒我,我以為的「我」,比實際的我還小。 提醒我,這一個我正在的這個地方,不是全部的我,也不是唯一的我,但它是現在這個我所在的地方。 提醒我,邊界沒有那麼硬。

知道邊界沒有那麼硬之後,奇怪的是 — — 我反而更願意待在這個邊界裡了。 不是因為它變得更重要,是因為我終於知道它只是一個邊界,不是我的全部。 所以我可以放鬆地待在裡面,做我這個版本的我要做的事。 其他版本的我,會做他們自己的事。 我們之間沒有比較,沒有更真,沒有更好。 只是各自在各自的時空,做著各自的事。

夢還會再來嗎?我不知道。 這個感覺還會再深嗎?我不知道。 但這個房間是真的。 這片光是真的。 我正在打字的這雙手是真的。 其他的,我先放著。

夢裡那個穿梭的我,繼續穿梭。 這個房間裡的我,繼續在這個房間裡。 中間那道縫,我已經不需要去解釋了。

它在那裡,就在那裡。 它不在那裡,也沒關係。

← 回活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