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教的都不是真的——AI 時代,我學會閉嘴
朋友常問我能不能教他用 AI。後來我才明白:講不清楚,本身就是這件事的核心。從老子的道、阿含的筏,到把鍵盤推給他。
在 AI 時代,跟 AI 學其實比跟人學快很多。但我身邊還是有不少人,會在技術分享底下留「求教學」「有開課嗎」,朋友也常問我能不能教他用 AI。每次我都有點語塞,因為我越想解釋,越覺得這件事講不清楚。後來我才慢慢明白:講不清楚,本身就是這件事的核心。
先說我自己。我一直是那種會自己亂摸索的人,不上課,遇到新東西就直接動手,弄壞了再弄。但我很清楚,這不是因為我比較強或比較認真,純粹是性格——我剛好是這種人而已。有些人天生喜歡自己撞,有些人喜歡先有人帶、有同學一起學,這兩種本來沒有高下之分。只是 AI 這東西,剛好特別吃前面那一種,於是像我這種愛亂弄的,就莫名其妙佔了點便宜。這比較像運氣,不算什麼本事。
而會問「有沒有開課」的人,也不是笨或被動。我們的教育,本來大多就是「先有人把路鋪好,你再照著走」這樣設計的,所以遇到新東西,第一反應去找教學、找課程,是一個被訓練很久、非常合理的反射。問題只在於,AI 把這個習慣的價值翻了過來——它最吃的不是會背答案的人,而是願意自己先開口問、問錯了再換個方式問的人。
所以我慢慢覺得,這個時代大家真正缺的,已經不是 AI、不是新工具、不是新方法,而是一個觀念:答案不一定要等別人給,你可以自己一句一句逼出來。但這個觀念偏偏最難傳。你跟人講一句「你自己問就好啦」,對方點頭,回去還是不知道從何下手。
寫到這裡,我想起老子那句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。能被你說出口的道,已經不是那個本來的道了。我那個觀念也是一樣——你一旦把它講成一句話遞給人,那句話就變成一個說得出口、卻沒有生命的空殼;對方接過去的是標本,不是活的。活的那個,只存在於他自己打字、自己撞、自己拿到回應的當下,沒辦法用講的傳過去。而老子還說過「行不言之教」,真正的教不在你說了什麼,而在你讓他經歷了什麼。
這幾年我也越讀越覺得,佛經裡早把這件事講透了。《金剛經》說「如來所說法,皆不可取、不可說,非法、非非法」——連佛講的法都不可執取、不可定說。而它的根,其實在更早的《阿含經》。《中阿含・阿梨吒經》有個筏喻:佛說法像一艘渡你過河的筏,過了岸,你就不會把筏頂在頭上繼續扛。《金剛經》那句「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」就是從這裡來的——法是拿來用、用完要放的工具,你一執取它,它就從活的渡河之筏,變成你背上的死重。
還有那個被毒箭射中的人(《箭喻經》):他不肯先拔箭,偏要先問清楚箭從哪來、誰射的、什麼材質。佛說,這些問清楚,人早死了。重點從來不是把箭的來歷講明白,而是把箭拔出來——而拔箭這件事,終究得他自己動手。
繞了一大圈我才看懂,老子的「道可道」、阿含的筏、金剛的「不可說」,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教法是一根指月的手指,是一艘渡河的筏,不是月亮本身,也不是河的對岸。你一旦把那根手指當成月亮抓在手裡,活的就死了。能教的,從來都不是真的;真的,都得自己走一遍。
所以我後來比較少去「解釋」了。真的想幫一個人的時候,我會做一件很小的事:把鍵盤推給他,讓他自己打第一句。不是我幫他問、整理好答案再丟過去——那樣他只會更覺得「果然要有個懂的人在旁邊」。而是讓他把當下卡住的事,原原本本打進那個輸入框,哪怕打得亂七八糟。等他自己拿到第一個還不錯的回應,那種「原來我問得出來」的感覺,比我講十句道理都有用。
時機也比道理重要。很少有人會在閒著沒事時養成一個新習慣,因為那時候沒有痛點。真正學得起來的,往往是他正卡在一件煩死人的事、又一時找不到人問的時候——那時你只要陪他打開 AI、一起打第一句就好。還有一點很值得講:很多人遲遲不敢問,是怕問錯、怕顯得笨。而 AI 最大的好處,就是它不會笑你,再蠢的問題都沒有社交成本。光是讓人感受到這一點,有時候就夠了。
說到底,喜歡自己摸索的人,跟喜歡有人帶的人,只是兩種不同的性子,誰也不比誰高明。我只是剛好是前者,又剛好碰上一個獎勵這種性子的時代。我能做的,從來不是說服誰換一顆腦袋,而是在他願意試的那一刻,把筏推到他面前,然後閉上嘴,讓他自己划過去。
划到對岸之後,連我這套話,他都可以一起丟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