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夢

賴床的時候,做了一個夢,夢到小時候那個非常照顧我的奶奶。

小時候爸爸常年在大陸,媽媽忙於公司,我的童年幾乎只有奶奶陪在身邊。但她總是因為某些我當時不懂的原因,不告而別,去了其他兒女家住。那時候的我很依賴她,每當發現她不見了,都會難過很久——因為那時候有她在身邊,才有安全感。

夢裡,我已經成年。我跟媽吵了一架,急著要把奶奶接回家。一轉眼夢醒,才想起她已經走了幾十年。

幾年前爸爸離世,我一滴眼淚都沒掉。從我懂事開始,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,他對我來說,太陌生了。

我冷血嗎?我覺得不是。

那,愛到底是什麼?不是血緣不是親情。大部分凡人所謂的愛,其實是索取,那不叫愛。真正會讓人感受到愛的,是給予,是無條件的給予。唯有這樣,愛的種子才會真正發芽。

依附理論之父 John Bowlby 說過,孩子真正依附的對象,不是血緣上的父母,而是「持續在場」的那個人。誰陪我長大,誰就是我心裡的安全感來源。

所以我對父親沒有眼淚,不是冷血。那個連結從來沒被建立起來。我不是失去父親,我是聽說一個陌生人走了。

而奶奶的不告而別,心理學上叫 ambiguous loss,模糊性失落——人沒死,但消失了。這種失落比死亡更難消化,因為沒有儀式、沒有告別。

我童年每一次的愣住,都是一場沒人參加的喪禮。

那個夢,是潛意識在補課。這次我不再愣著,而是去把她接回來。夢醒那一刻,才是我真正的告別。

至於愛——Erich Fromm 說,不成熟的愛是「我愛你,因為我需要你」;成熟的愛是「我需要你,因為我愛你」。凡人之愛多半是索取,真正的愛是一種給予的能力。

我奶奶當年沒在等我回報,所以那顆種子,才有土壤發芽。